不对劲。
这不仅仅是失血过多或者脱力导致的体温下降。
这是一种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冰冷,仿佛楚风的灵魂上破开了一个大洞,所有的热量和生机都在从那个洞口疯狂地向外泄漏。
“他……他的心跳在减弱!呼吸也……”苏月璃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楚风的颈动脉,那里的搏动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美杜莎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单膝跪地,一把扯开楚风胸前被血浸透的衣襟。
借着矿灯昏暗的光线,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楚风的心口位置,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印记,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浮现。
那印记的形状极其诡异,像是无数扭曲的符文纠缠而成的一个抽象的漩涡,散发着不祥的死寂气息。
而在漩涡的正中央,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扩大。
每扩大一丝,印记的颜色就变深一分,而楚风身体的温度,似乎也随之又下降了一分。
“是契约反噬!”美杜莎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楚风还要苍白,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他强行撕毁了与青铜棺的旧约,又与一个不稳定的地脉节点建立了新约……这个新约,是残缺的!损坏的契约正在反向抽取他的生命力来维持自身的存在!他……他正在被自己的力量活活吸干!”
被自己的力量吸干!
这六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月璃的心上。
她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绝望逻辑——楚风现在就像一个开了逆转阀的煤气罐,不是在供气,而是在被罐子本身疯狂地抽气!
“肾上腺素!强心针!”苏月-璃的脑子嗡的一声,考古学家的理智被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
她疯了一样地扑向自己的急救包,双手颤抖着,几乎抓不住那小小的玻璃安瓿。
“没用的!别动!”美杜莎一把按住她的手,声音嘶哑而急促,“这是能量层面的损耗,不是生理问题!你现在给他注射任何药物,都只会像给一台漏油的发动机猛踩油门,只会加速他的心脏衰竭,让他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你说怎么办!”苏月璃的眼泪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划出两道狼狈的沟壑,“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死!”
“办法……办法……”美杜莎的眼神也充满了绝望,她死死盯着楚风胸口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痕,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地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翻找着任何一星半点的相关信息。
组织的禁忌档案……那些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关于“监管者”异常死亡的案例……
忽然,一道电光石火般的灵感劈中了她。
“有了!”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了楚风胸前衬衫的口袋。
那个口袋里,正有一角温润的轮廓,隐隐透出微弱的光。
“同源的能量!修补契约裂痕,必须用与契约同源的、更高纯度的能量进行‘补焊’!就像焊水管一样!”美杜莎的话音未落,苏月璃已经闪电般地会意。
她的手毫不犹豫地伸进楚风的口袋,掏出的正是那块改变了他一生的神秘古玉。
此刻的古玉与之前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温润内敛的模样,而是变得滚烫,温度高得惊人,拿在手里就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烙铁。
玉石内部,那流转的光华也不再是柔和的清辉,而是如同岩浆般剧烈地翻涌、搏动,仿佛一颗活生生的心脏。
“按上去!对准那道裂痕!”美杜莎催促道。
苏月璃没有任何犹豫。
她攥紧这块滚烫的古玉,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准楚风心口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黑色裂痕,狠狠地按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能量对冲的剧烈爆炸,也没有柔和能量的缓缓注入。
在古玉接触到黑色印记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哀鸣,从古玉的内部响起。
紧接着,在两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块坚逾精钢、陪伴了楚风一路披荆斩棘的神秘古玉,表面瞬间迸裂出无数蛛网般的细纹。
下一秒,它在苏月-璃的掌心,轰然碎裂,化为了一捧晶莹剔透、闪烁着点点星光的齑粉。
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从苏月璃脑海中闪过。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精纯、更加磅礴、如同银河倒灌的能量洪流,夹杂着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远古信息碎片,从那捧齑粉中猛然爆发,没有丝毫缓冲,以一种近乎野蛮粗暴的方式,狠狠地灌进了楚风胸口的那道契约裂痕之中!
“呃啊——!”
昏迷中的楚风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整个身体瞬间反弓,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硬弓,脊椎骨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的生命体征,在那一瞬间,停止了下降。
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心跳,像是被注入了核动力,猛地“咚”的一声,有力地搏动了一下。
但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闭着,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这……这是……”美杜莎已经完全看傻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用古玉修复契约,就像是用一块绝世美玉去补一个破碗,可现在,这块美玉非但没补上碗,反而自己碎了,然后把碎掉的自己全都塞进了碗的裂缝里?
这是修复,还是……同归于尽式的灌注?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苏月-璃。
只见苏月璃还保持着将手按在楚风胸口的姿势,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那只被石片划破、原本鲜血淋漓的左手手掌,此刻伤口竟已完全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只是,在她的掌心正中央,一个极其复杂、如同某种微缩青铜器皿上拓印下来的诡异纹路,正散发着妖异的血红色,一闪而逝,旋即隐没于皮肤之下,再也看不见分毫。
苏月璃自己,对此毫无察觉。
她只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和寒冷,悄无声息地包裹了自己。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累,也不是病,更像是有什么对自己而言无比重要的、温暖的东西,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抽走了,留下了一块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
她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幸好及时扶住了身边的岩壁。
整个主墓室,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毁天灭地般的动荡后,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口青铜巨棺不再嗡鸣,恢复了它万古不变的沉默。
地脉的搏动也消失了,仿佛刚才那头苏醒的巨兽,只是打了个盹,又重新睡去。
只有地上散落的碎石,和空气中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尘土味,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苏月璃怀中那个始终昏迷不醒、身体冰冷的男人,那双紧闭的眼皮,忽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