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着急地跑去了碧荷院,推开门的时候,他想着阿箬会站在屋中等着他。
可是碧荷院比他想的安静,屋里只有那拉氏一个人瞪着他。
弘历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皱着眉走进了屋中,直接走向了床铺处,没有人站在那里。
他又走向了佛龛处也没有人在。
碧荷院里里外外的房间他全走了一遍后,最后带着怒气回到了屋中
“你一个人来的?”弘历着急地问道。
青樱同样满腔怒火,冷着脸吼道:“妾身不过是您的一个格格,有什么资格带陪嫁过来!”
知晓她不能带着阿箬一起来的时候,青樱恨死了宝亲王和拿她当物件一样送给宝亲王的阿玛和额娘,恨死了宫里死前也要将她送给宝亲王的姑母。
弘历这辈子都没有被人这样吼过,在圆明园的时候他是皇子,宫人再苛待他面上也得点头问好;回宫后更是无人敢吼他半句。
那拉氏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不敬,如此毫无规矩的人,哪怕今日是她第一天入府弘历也没了好脾气。
“谁给你的胆子在爷面前如此放肆!王钦,掌嘴三十,禁足一月。”弘历压着怒火道。
他就是想着阿箬会和那拉氏一起来他府上才同意了皇阿玛的安排,阿箬没有来,他留下那拉氏做什么?
赏花宴那日那拉氏主动拒绝掉了他的绢花,如今用命求着来他府上做什么?
既然不愿意,那就永远都不用出门了。
弘历转身离去,脸色极其阴沉。
王钦犹豫地看着青樱,这位是阿箬的格格,他不清楚青樱格格和阿箬之间的关系好不好,这要是关系很亲密,他把人打伤了,回头王爷定是生气他动手狠了。
看着王爷远去的背影,王钦装作用力地打了青樱。
可是从未被人打过脸的青樱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份屈辱,她怒吼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王钦忙带着人离开了碧荷院。
惢心跪在角落中不敢说一句话,只是她偷偷看了眼被打了三十巴掌的青樱格格。
王爷若是真的厌恶了青樱格格,这三十巴掌下去,青樱格格的脸早就肿了。可是她脸上没有一点红肿,那泛起的红晕只是因为格格生气产生的。王爷并不厌恶青樱格格,他只是在生气青樱格格不爱他!
明了后,惢心眼中一亮,起身道:“格格,奴婢扶您坐下吧。库房中有膏药,奴婢去拿来。”
这位格格才是王爷心中在乎的,惢心想她比起顺心她们更加幸运,跟了一个将来注定得宠的主儿。
·
正院
素练匆匆回了屋中,带着喜色说道:“福晋大喜,王爷还在生气当初青樱格格拒绝了他送出去的绢花。王爷去碧荷院的时候很高兴,可是刚才是带着盛怒离开的。奴婢隐约还听见了两人吵架的声音。”
“当真?”琅嬅大喜,随后脸色又难看了下去,“如此看来是王爷对青樱格格感情深厚,那位格格瞧着并不喜欢王爷。”
那拉氏如此落魄,那青樱格格都当众拒绝了王爷。如今被迫入府也好,她依旧不愿意接受王爷。
如此也好。
既然青樱格格厌恶着王爷,想来她一定不愿意为王爷生儿育女的,“素练,你把镯子送去,就算王爷不喜欢她,但是她入府该有的赏赐也不能少了。”
琅嬅将装有零陵香的镯子给到了素练手中。
碧荷院中,青樱一袭素衣。
她出身那拉氏,可是阿玛说什么为了将她送进宝亲王府,花光了家中所有积蓄,她不仅没有一点嫁妆,日后还得往家中送银子去。
青樱自然是不愿意的,先不说她一个格格存不下什么积蓄。她也不想将自己卖身的钱再送回那个将她卖了的家中。
那拉氏就算再落魄也不可能需要一个格格的接济。
···
那拉府后院中,阿箬推开了青棠的屋子。
“格格。”她带着温柔的笑容轻声呼唤道。
屋中,一个面容带着哀戚的小格格抬眸看来。她从小住在小院中,很少晒太阳,养出了一身如玉的白肌肤,黑发如墨,长眉入鬓,睫毛颤抖似蝴蝶振翅,红唇娇艳欲,怎么看都是一个明艳美人。可是那双眼睛中满是哀伤,眉间藏着化不去的担忧。
这才是那拉氏家的格格,貌美又聪慧。
青棠从很早的时候就发现家中的侍从越来越少,送到她屋中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嬷嬷离开前告知她皇后娘娘费了很多心血终于瑾初格格进了逸郡王府,那拉氏更是花了所有的人脉路子,举全族之力送青樱格格进了宝亲王府。
如今那拉氏什么都没有了,家中仆役也都被遣散了。
她只能等大姐和二姐送银子回来补贴家用了。
大姐尚会送银子回来,可是二姐像是忘了那拉氏一般,彻底与那拉氏割席。
二姐早年得姑母精心培养,后来又有阿玛全力托举。那拉氏为了她耗光了人力物力财力,她却再也不顾家中的父母和弟妹了。
青棠怨着离去的二姐,从前明媚的女孩染上郁气,一双漆黑的瞳孔中再也没有一点光彩。
她看着门口的女皱起了眉头,那是二姐身边的伴读,那个陪着二姐接受姑母教导的伴读。那个大姐最喜欢的妹妹。
“你是阿箬吗?”青棠开口问道。
阿箬走进了屋中,温柔地握着青棠的手道:“是,我是阿箬。今日起阿箬来陪着格格。”
“我养不起你的。”青棠摇头说道,她自己都没有银子,根本养不起伴读。
“我阿玛给我寄了银子来,以后我养你,等你长大再还我可行?”阿箬和青棠商议着。
青棠不知道该不该选择留下阿箬时,郎佳氏来了。
“青棠,日后你就跟着阿箬学习。”郎佳氏疲惫地说道。她不愿意接受庶女的接济,可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又不送银子回来。丈夫纨绔多年,每次收到月钱就如流水一样花掉了。她现在能依靠的就是阿箬还在坚持经营着的几间铺子。
可是皇后离世后,再也没有人护着他们家族产业,铺子生意被抢,赚来的银子勉强养着她们几人。
郎佳氏知晓阿箬有能力,她的青棠能跟在阿箬身边学习再好不过了。
青棠比起青樱听话,她跟在了阿箬身边。
她也比青樱更加刻苦勤勉,读书练字,管家理睬她都学得很是用心。
开春后,阿箬开始将那拉氏卖不掉的那些小铺子交给青棠来管理。
“姐姐,为何!”青棠有些紧张地问道。从前这些铺子都是阿箬姐姐管理的,姐姐与家中一直有密切的联系,这让青棠安心地开始依靠阿箬。
可阿箬姐姐要是不管这些了,她随时能离开那拉氏,随时能抛弃她。
“青棠,你才是那拉氏家的女儿,家里有多少东西你必须清楚。”阿箬从怀中拿出了一支玉簪,“这是当年我陪着青樱格格在圆明园时,皇后随手赏赐下来的,如今我将它给你。青棠,不要忘了那拉氏曾经的辉煌,你是那拉氏的女儿,不可惶惶不安。”
青棠接过了簪子,她眼中满是泪水,将簪子戴在了自己头上。
她不曾忘记,还是孩童的时候,她也能在珠玉中嬉戏,只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就是因为失去了一切,她才知道那拉氏如今有多么落魄。
青棠逐渐接手了那拉氏所有的账本,她开始清楚当初为了送青樱入宝亲王府,那拉氏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十五年之内难以恢复不过阿箬给了讷尔布安心之言,十五年的时间是给讷尔布那庶长子成才,给那拉氏寻来另一条生路的时间罢了。
青棠每次看着账本上那些成百上千的银子被送出府的记录,心如被针扎,被撕碎。
二姐姐!二姐姐踩在那拉氏所有人的血肉上爬了上去,却将垫脚的血肉踩进了泥土中。
青棠吃着没有油水的馒头小菜,对于账本上每一笔花销都精细算着的时候,翻页却是那拉氏给内务府送了一箱子的银子。
怨恨越生越大。
大姐姐送回来的银子给到了大哥去国子监继续读书,给到了朱姨娘能吃一口肉,甚至她也多了一碗肉汤。
可是她的兄弟依旧困在后院中,只能跟着她和阿箬姐姐读一些书。
他们就算饿死在了那拉氏宅子中,二姐姐怕是也不会落一滴眼泪。
看着依旧吃喝玩乐的阿玛,看着只知道哭泣埋怨的额娘,青棠心中也多了怨。
“为何你们拼了命送二姐姐去王府,她可是再回报过你们!”青棠怨恨的话让郎佳氏心痛,她看着女儿脸上的哀戚疲惫,她也痛苦不堪。
郎佳氏不明白,青樱为何会坐视他们去死。
讷尔布也难得沉默着,付出一切送青樱入王府本就是他安排的,甚至为此那拉氏没有了一位皇后,没有了所有钱财。
他也没有想到青樱竟然真的完全不再顾他们。
···
宝亲王府外,王钦犹豫地给出一块令牌给阿箬,“格格,有了令牌了那拉夫人随时能登门拜访。但是您能不能见一见王爷,王爷他···”
“改日吧。”阿箬头也没回地坐上了马车。
大门后,弘历气得鼓着脸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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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府中,讷尔布惊喜地看着阿箬要来的令牌,他忍不住笑道:“咱们早些年给那王公公送的宅子也不算白送。”
青棠忍不住说道:“若是没有送,咱们手里还算有钱,也不用去求他要这块牌子。”
郎佳氏打圆场道:“好了,明儿我去一趟宝亲王府,到时候咱们就有钱了,讷礼也能回国子监继续读书。”
次日,郎佳氏换上了自己最端庄的一身衣服,早早地去了宝亲王府。
后院青棠的院子中,阿箬教青棠弹琴时叹气说道:“怎么一直没有静心?”
青棠羞愧地红了脸,“姐姐,我只是觉得额娘今日不会如愿,怕是也快回来了。”
果然和青棠想的一样,郎佳氏很快就回来了。
她今日去了宝亲王府。
她被侍女从偏门引进了后院中,入目是奇石垒作的假山,有喷泉瀑布发着耀眼的光,院子里开满了四季鲜花,香味浓郁,宛如胜春之景。
廊下雕梁镂花,阶前青石温润,遮光的纱帘都是浮锦料子,走在其中像是鱼儿嬉戏荷塘中。
她并没有进青樱的院子,而是被安排在了客居中见青樱。
王府规矩森严,侍女们送到她手边的上好碧螺春她也不敢喝一口。在等候青樱的时候,她看着客居,屋内落地隔扇都是花梨紫檀所造,陈设珐琅瓷瓶、古玉摆件。
富贵到让她看花了眼。
郎佳氏再不怀疑老爷是花了那拉氏所有的银子才将青樱安排进了王府。那拉氏从前再富贵也不过寻常官宦,宝亲王是隐形太子,又加上皇上有心弥补,府中华丽贵气些也都正常。
她想着青樱随意给她些金银首饰就能让那拉府过好几个月。
可是她等了很久,直到侍女前来送消息,青樱格格不愿意见她。
不愿意见她!
是青樱不愿意见她,所以侍女才将她安排在客居小坐;她入了府中,青樱还是不愿意见她,只说喝了茶就早些回去。
郎佳氏气得差点当着王府宫女骂了青樱不孝,可是她不能,她只能忍着脾气笑着同宫女打趣,说是青樱在家中也任性惯了,不见就不见了,改日她再来探望女儿。
用如此浅薄的理由骗着王府的宫女,骗着还在王府的自己。
直到郎佳氏回了那拉氏后,她再也忍不住哭着骂道:“那个不孝女,她竟然连见我都不愿意见一面。我们花了全部身家让她去享福了,她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讷尔布更是烦躁,当年皇后说青樱冷漠无情的话再次回响在他脑中。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再等十年了,青棠怎么也比那个不孝女强。
“明儿你再去,我就不信那个不孝女能永远不见你。”讷尔布生气道。
既然青樱自己不要颜面了,也休要怪他们不给她颜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