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
江枫眠召集众人到正堂,将听学之事说了。
“蓝氏听学,邀各世家弟子前往。阿离,你带着阿瑶和阿洋同去。” 他端坐在主位上,语气平淡。
虞紫鸢猛地抬起眼,骤然开口,声音尖利:
“什么?你让孟瑶这个娼妓之子和薛洋这个乞丐出身的野种去蓝氏听学?他们也配?”
孟瑶垂手立在堂下,面色不变,仿佛那些话不是冲着他来的。
薛洋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戾气,正要开口,孟瑶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挡在他身前,又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薛洋咬了咬牙,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江厌离站在一旁,期期艾艾地开口:
“阿娘,阿瑶和阿洋这些年为莲花坞做了不少事,带他们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你闭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你以为你弟弟不在了,你就是江家未来的继承人了?”
虞紫鸢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蓝氏听学,去的都是各家嫡系。你带这两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去,是想让人笑话我江家没人了吗?”
江厌离被骂的抬不起头,手指攥紧衣袖,不再说话。
“够了。” 江枫眠皱了皱眉,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不耐,
“此事我已决定,不必再议。阿离是江家大小姐,身边不能没有人照应。阿瑶稳重,阿洋机敏,带他们同去正合适。”
他看向孟瑶,语气缓了几分:“阿瑶,此番听学,你多照应你师姐。她性子软,在外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孟瑶恭敬地躬身一揖:“是,江叔叔放心,阿瑶定当尽心。”
江枫眠点了点头,又转向薛洋:“阿洋,听学不比在家,莫要胡闹。一切听你大师兄的,知道吗?”
薛洋垂着眼,语气懒洋洋的:“知道了,江叔叔。”
虞紫鸢还想说什么,江枫眠已站起身,摆了摆手:“行了,都去收拾吧,三日后出发。”
出了正堂,江厌离跟着孟瑶和薛洋,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
“阿瑶,阿洋,此番出门,还要多劳你们照应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恳切,
“我没什么本事,在外头若是给你们添了麻烦,你们尽管说,我会注意的。”
孟瑶微微一笑,笑容恰到好处:“师姐客气了。江叔叔既吩咐了,阿瑶自当尽力。”
薛洋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没有接话。
江厌离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淡,也不恼,又絮絮叨叨地嘱咐:
“阿瑶,最近你们辛苦了,师姐煲了莲藕排骨汤,稍后让人给你们送去。”
等孟瑶恭敬应下,她才转身离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薛洋才嗤了一声,压低声音:
“装什么装。明明知道那汤会加重伤势,还……”
孟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脚往自己院子走去。
薛洋闭了嘴,自然地跟了上去。
进了屋,关上门。
薛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懒散褪了个干净,露出底下难以掩饰的戾气。
“大师兄,要我说,就该直接弄死他们一家算了。还在这儿跟他们演戏,累不累?”
他声音压的极低,透着咬牙切齿的狠意。
孟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无人,才转过身来,语气平静地问道:
“杀完之后呢?被百家追杀,永无止境地逃亡?”
薛洋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人,读书越多,就越虚伪。难为你忍了这么多年。你忘了你娘是怎么死的了?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差点失去记忆的了?”
孟瑶的手指紧紧攥起,恨不得捏碎拳头。
“怎么会忘。”
他声音很轻,可那四个字里压着的东西,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年他外出夜猎,偶遇乔装打扮的思思姨。
她老了许多,鬓边见了白发,眼角爬上了细纹,可那双眼睛他还认得。
他将她带到隐蔽处,思思姨才卸下伪装,露出底下那张熟悉却惶恐的脸。她攥着他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手背,愤恨地说着当年的事。
她说那场火不是意外。
她是亲眼看见的。那天她恰好外出,回来时见几个紫衣人从青楼后门出来,老鸨和龟公都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她不敢出声,躲在对面巷子里,等那些人走了才敢出来。后来火就烧起来了,烧得极快,整座楼都着了。
她想冲进去救人,可那些人还没走远,她怕被发现,怕被灭口,终究没敢上前。
她说完便捂着脸哭起来,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那一刻,孟瑶竟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所遭遇的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人为。
江枫眠要的是一个无依无靠、感恩戴德的孤儿,不是有母亲庇护的孩子。
可那时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太弱了,弱到连恨意都不敢表露,只能恭恭敬敬地低头,喊一声“江叔叔”。
从那以后,他开始将真相用特殊药水写在身上。只要他活着,真相就还在。
这些年他越发低眉顺眼,被鞭打的次数少了,再加上修炼有成,夜猎攒下些许银钱,暗中寻医问药。
虽未能完全恢复,但伤势和记性已经不再恶化了。
他等得起。
“我没有忘。”
孟瑶松开攥紧的拳头,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我不能只想着报仇。报完仇,还要想怎么活下去,活得更好,活成仇人再也不能小看的样子。”
他看向薛洋,目光沉静:“我不仅要他们死,还要诛他们的心。他们在乎什么,就让他们失去什么。”
薛洋不满地哼了一声:“小矮子,就你心眼多。我看,你跟那江枫眠也差不了多少。”
孟瑶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好好说话,叫大师兄。”
薛洋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大师兄。”
他低下头,伸出左手,看着那根裹着黑色指套的小手指,眼神渐渐冷下去,声音也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当初我被马车压手的时候,江枫眠明明就在旁边。他早不救晚不救,非要等到我手指已经断了、无可挽回的时候才出手。还想让我对他感激涕零,我呸—— 做梦。”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阴鸷:“栎阳常氏,云梦江氏,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孟瑶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这次力道轻了许多。
他低声道:“行了,不要露出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被人看出来,又是一顿紫电。”
薛洋一听到“紫电”两个字,眼底的恨意更浓了。
这些年,虞紫鸢以“不服管教”的名头,不知用紫电抽了他多少次。
罚跪祠堂更是家常便饭——那祠堂里供的都是江家的列祖列宗,跟他薛洋没有半点关系,他凭什么跪?
可形势比人强。面对比他不知强多少倍的虞紫鸢,他只能跪。
孟瑶看着他,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
“好了,听说这次听学,灵宝阁的东家也会去,想必那位练出高级丹药的医仙也在,到时我们去求他帮忙,治好这一身内伤。一切等听完学再说,莫要冲动坏事。”
薛洋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知道了,大师兄。”
这声“大师兄”,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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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天,地火殿。
温若寒端坐主位,目光暗沉,落在下首的温晁身上。
“温晁,蓝氏此次听学,你去。”
温晁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语气里满是不屑:
“父亲,温家称霸世家数百年,他蓝氏算什么东西?何须去他们家里听学?”
“住口。” 温若寒厉声呵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父让你去,自有道理。”
温晁立即跪直了些。
温若寒站起身,负手而立,缓缓道:
“为父闭关多年,冲击元婴,却始终不得其法。这些年遍寻古籍,终于查到一些线索——
数百年前,薛重亥曾利用阴铁修炼,实力斐然,或许这是个突破的机会。”
温晁眼神微动:“阴铁?”
“据说阴铁被分成几块,分别镇压于灵气充沛之地。”
温若寒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姑苏蓝氏,或许便是其一。”
温晁明白了。
“父亲的意思是,让儿子去蓝氏探查阴铁的下落?”
温若寒微微颔首:“此次听学,各世家都会派嫡系前往。你见机行事,一有发现,立即回报。”
温晁虽仍有不情愿,但父亲既已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便也不敢再推辞,拱手道:“是,儿子明白了。”
回到自己府中,温晁立即命人收拾行囊。
他正在屋中翘着脚喝茶,一道身影从外面进来,直直跪在他面前。
“公子。”
温晁放下茶杯,低头看去。
江澄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发紧:“阿芥听闻公子要去蓝氏听学。阿芥……想跟公子同去。”
温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伸出手,捏住江澄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想去?可是你身份不够啊……” 他的目光黏腻地在江澄脸上刮过,像一条蛇吐着信子,“求我。你想怎么求我?”
江澄的睫毛颤了颤。
这张脸算不上多俊美,五官清秀,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将那本该属于少年的英气冲淡了大半。比温晁好看些,却也算不得多出众。
可温晁偏偏喜欢看他这副模样——明明心里恨得要死,却不得不低头。
江澄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半晌,他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一年前,温晁被一个婢女下了药,跌跌撞撞闯进他的房间。那一夜之后,温晁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此便没放过他。
白日里,他是温晁身边最听话的家仆,端茶倒水,牵马坠镫,指哪打哪。到了夜里,他便成了温晁发泄欲.望的工具。
他修为不高,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家仆,连命都是公子的,何况这副身子?
他试着拒绝过。换来的是一顿毒打,然后还是没能逃过。
他便不再拒绝了。
温晁手下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有人背地里议论,说他不要脸,也有说公子看上他是他的福气,叫他不要不识好歹。
没有一个人对他伸出援手。
这一年间,温晁将心里的暴戾之气全都撒在他身上。他不似女子那般身娇体软,更不会撒娇哄人,温晁对他自然不满。
可也正因他比女子体魄强健,温晁便越发喜欢变着花样折磨他,非要将他逼到脆弱不堪的模样才肯罢休。
他心中苦楚难言,有恨难发。
一个时辰后。
江澄从床上爬起来,浑身上下像是被碾过一般,每根骨头都在叫嚣。他咬着牙,一件一件地穿好衣衫,系好腰带,然后跪在地上。
“公子。” 他的声音沙哑,却竭力维持着平稳,“不知公子可否满意?阿芥能否跟公子一同去听学?”
温晁靠在床头,衣衫半敞,面上带着餍足的慵懒。他瞥了江澄一眼,像是施舍一般,随口道:
“看在你伺候得不错的份上,本公子就带你同去。”
江澄伏身叩首:“多谢公子。”
他站起身,慢慢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疼的厉害,腿也在发抖。
出了院门,迎面撞上一个妖艳女子。
王灵娇倚在廊柱上,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挂着刻薄的笑。
她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这不是细狗吗?又从公子房里出来?一个大男人,还跟女人抢伺候男人的活儿,真是不知廉耻。”
江澄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
“王灵娇,你也好不到哪去。你靠身体爬上公子的床,你的家族靠你上位,沾了你的光。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王灵娇脸色一变,恼羞成怒:
“你——你个贱人!至少我是女人,能伺候公子是我的福气。不像你,你爹娘要是在世,恐怕要被你气死了吧!哦,我忘了,你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江澄像是被他戳到痛处,唰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她咽喉,只差一寸。
王灵娇吓得脸都白了,连退数步,尖声叫起来:“救命啊!杀人了!细狗要杀我!”
门从里面打开,温晁走了出来,衣衫已经整理妥当,面色不虞。
“吵什么?”
王灵娇立刻扑上去,抱着温晁的手臂,委屈地告状:“公子,细狗他要杀我!您看他拿剑指着我——”
温晁看向江澄,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剑,皱了皱眉。
“好了。”他语气不耐,“你们都是我的人,不要因为一点小事闹个不停。”
他看了江澄一眼,皱眉呵斥:“你先回去。”
江澄收了剑,垂眼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挪去。
回到自己房中,江澄关上门,脱去外衫,对着铜镜给身上的伤口涂药。
镜中的人浑身青紫,鞭痕、掐痕、齿痕遍布,新旧交错,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面无表情地涂着药,眼底满是戾气。
涂着涂着,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眼中的戾气也一点一点收敛,最终归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放下药瓶,穿好衣衫,系好腰带,拉平衣襟上的褶皱。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缓缓攥紧了拳头。
总有一天,他要将所有侮辱过、践踏过他的人,通通踩在脚下。
一个不留。